深夜,友人微信告知:曾德葵老师走了,享年97岁。
我握着手机,看向窗外。城里的灯火在窗外喧哗,猛地将我拽回1956年那个湘西南的冬天。
那年我7岁,曾老师是我的启蒙先生。他的个子矮墩墩的,常穿着肩头打了补丁的靛蓝褂子,头戴赭石色毛线帽,帽顶上的小毛球来回晃动。最亮的是他那双眼睛,厚重温和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。
那年代,穷乡僻壤学校的音乐等杂课只是自习课的代名词。一日,北风呼啸。第四节课,曾老师却突然宣布“今天我们上唱歌课”,顿时,整个教室“倏”地亮了。他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:“同学们,来滑冰,我们滑冰不怕冷。摔倒赶快爬起来……”
他先领读,嗓音沙哑粗粝,吐字却清晰。接着,他脸上显出全神贯注的庄严,开始教“曲调”。他没有用“哆来咪”,而是用乡土的谐音:“多—乃—多,乃—多—乃。”从他喉咙哼出的,是一种简单到近乎原始的吟诵调。教室里回荡起参差不齐的“多—乃—多”。他没有将歌词套进调子,而是一字一顿领唱。我们化身应声虫,摇头晃脑跟上。
那不能算真正的歌唱,没有优美旋律,没有圆润技巧,有的只是从胸膛迸发出来的、对抗严寒的热望。
唱过几遍,曾老师目光落在我身上:“三丛,你站起来唱一遍。”我的脸“腾”地烧起来,心在单薄衣衫下擂鼓。站起,嘴唇哆嗦,声音细若蚊蚋,还没“爬”到那句“起来”,便羞赧地伏倒在课桌上。
同学们哄笑。曾老师沙哑的声音压过笑声:“笑什么?三丛同学胆子大,唱得很好嘛!”哄笑戛然而止。我脸上滚烫,心里却像注入温泉水。那不是对技巧的肯定,而是对勇气的嘉奖。
多年后,我成了乡中心小学校长,曾老师也在这所学校。1986年秋,“普九”验收在即,我校面临合格中心小学验收。校园中央盘踞的那个千多立方米的土丘,不铲平肯定不合格。距离验收只有一个月,我嘴角急出燎泡。
一天,我正在土丘前发呆,一阵熟悉的粗砺哼唱声飘来。土丘另一侧,曾老师正拿着铁锹,一锹一锹装土。他边干活,边跑调地哼着30多年前那首滑冰歌的调子。突然,7岁那年的冬天呼啸着回来了:冰冷的教室,发亮的黑板,老师那双温和而严厉的眼睛,还有那句“三丛同学胆子大”。我大步走过去抓起铁锹。曾老师抬头笑了笑:“校长也来活动筋骨?”
“老师。”我声音哽咽,“这土丘,咱们一起把它‘滑’平。”他眼中闪过熟悉的光芒——那种厚重的温和与不容置疑的认真。
我站在土丘上,对师生讲了30年前那堂音乐课,最后说:“该我们真正‘滑’一次‘冰’了……明天开始,向这个土丘宣战!”“好啊!我们滑冰不怕冷!”师生们纷纷响应。接下来20多天,土丘前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。从四年级到六年级,每天两个班抽两节课轮流上阵。曾老师负责后勤,每天烧几桶姜茶。他总在劳动最累时,亮开嗓子吼一句“同学们,来滑冰。”大家便会齐声接上:“我们滑冰不怕冷。”笑声和干劲就在这粗糙歌声里重新燃起。
我的手磨出血泡,肩膀压得红肿,但每当想松懈时,就会看见两鬓已斑白的曾老师,挑着箢箕稳稳走在土坡上。
第28天,土丘终于消失。平整的土地在夕阳下泛着光泽……
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了。70年前的歌声仍在耳畔回响,粗砺、温暖,像冬日不灭的火种。我默默念叨:“曾老师,您这堂‘摔倒赶快爬起来’的人生课,学生用了一生还在学习。那冰上的歌声,早已化作血脉里的律动,在每一个寒冷困顿的时刻响起,给我爬起的勇气和前行的力量。”
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;启蒙之恩,永志不忘。
(黄三丛,武冈市双牌镇退休教师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