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薯粉丝,我们这里叫“线粉”。加工红薯粉的过程,我们这里叫“打线粉”。过年待客,桌上放上一大碗线粉,眨眼功夫,就被“抢”光。
以前,红薯是乡下人的宝贝。它们不但经常出现在餐桌,还被大人们煮熟、晒干,制成红薯干、红薯粑粑。这些东西,是我们儿时最喜欢的零食。而有些红薯则变成洁白的淀粉,然后被做成各种好吃的食物,线粉就是其中的一种。
冬天的早晨,太阳像一个勤快的小伙子,站在东边的山顶,一脸灿烂。“白头霜”把屋顶染得一片洁白。池塘里的薄冰像镜子一样闪着光。“打线粉喽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,脚步声、招呼声响成一片。
禾场坪已垒起了一个大灶,灶膛里的柴火烧得通红,火舌在灶口伸伸缩缩。灶上的大锅冒起了滚滚热气,翻腾的井水咕咕欢叫着。“开打喽!”父亲吆喝一声,站上灶旁的长凳,左手端着粉瓢。晚爷把一团揉好的湿淀粉放进瓢里。父亲用右手掌拍几下,然后握紧拳头,一拳一拳砸粉团,瓢底立马垂下数条白色的丝线。丝线落进锅里,在滚开的水中沉浮,很快变成一条条青灰色的“水蛇”。五伯挥起一双长竹筷,飞快地捞起“水蛇”,放进旁边装满冷水的桶里。不久,就有妇女把冷却的“水蛇”掐成一样的长度,晾在早就搭好的竹竿上。晚叔的湿粉团不停地往父亲手里的瓢里递,父亲的拳头不停地挥动……东家的线粉打完了,又接着打西家的。
打线粉的活看似简单,其实需要技术。揉粉的要掌握好添加明矾的分量,还要掌握好干湿。干了,有些淀粉没浸湿,细细的线粉就会忽然鼓起一坨;湿了,线粉难成形。砸粉团的拳头用力要均匀,不然线粉就会粗细不一;端木瓢的手要稳,不然线粉就会缠绕在一起,再也难以分开。捞线粉的既要掌握火候,更要眼疾手快,不然有些线粉老了,有些又没熟透。
那时,打线粉是义务劳动,工具也是自己花钱置办。父亲的粉瓢是木制的,底下有九个小孔。记得父亲花了两升米求王木匠做了这个瓢,当时,还被母亲埋怨了两天。父亲和晚爷、五伯每年冬天都要为院子里的人打一次线粉,一打就是一整天,甚至晚上还要“加班”。收工的时候,锅里桶里会剩下一些碎粉丝,他们几个人分了,当作“报酬”。晚上,母亲把这些东西煮了,撒些葱花、辣椒粉,我们吃得津津有味。父亲见我们吃得高兴,脸上荡漾起得意:“等到过年,线粉里放些新鲜的鱼或牛肉,一起炖,那才真的好呷!”
打线粉有时也会失误。记得有一次,给柳嫂家打线粉时,粉丝在开水里滚几个来回,就断成一截一截的。一大盆淀粉,打成了一小桶断粉。柳嫂倒没说啥,父亲他们却很不好意思。父亲说:“我们也不晓得哪个环节出了问题,这样吧,我们每人赔你一点线粉。”柳嫂死活不要,他们霸蛮要赔。柳嫂没办法,只好收了他们的线粉。后来,有人告诉父亲,柳嫂家当年的红薯都当主粮了,那天的薯粉是两年前的老粉,变质了。父亲听了,咧着嘴笑,好像一点也不感到意外。
(申云贵,邵东人,湖南省作协会员)
